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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母亲二三事
——纪念母亲逝世五十周年
敬爱的母亲割舍亲人、抛弃子女、出门远行已整整五十年了!
岁月的年轮永不停息地转了一圈又一圈,无情之皱纹浑如驻足般在脸上写了一道又一道,我当年十岁稚童的身影,如今全被孙辈取代。若母亲健在,孙辈们一定高呼“曾祖母”,共享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。
回首我六旬生涯,既饱尝辛酸,又充满希望。现今终明白:是慈母设法护佑我,虽经援越抗美战火洗礼,但又有惊无险;是椿萱跪求观音赏赐我,送来三对子媳,爱孙左右绕膝;是母亲谆谆教诲指引我,前进道上,披荆斩棘,永不言苦,所向披靡。
旧社会普遍重男轻女,曾连续生下三个女儿的母亲竟遭世人“白眼”,也受到上辈不公正待遇。听说祖父母旧观念根深蒂固,曾骂您“只会生毛砣(对女孩贬称)”。我是笫一个男孩问世,给全家带来些许欢乐,可惜我出生时祖父母均不在世,但终究消除了人们的偏见,给母亲精神上带来莫大安慰。如今年逾花甲的我,“功成名就”愈思母,生辰倍觉谢娘恩。忆起倾心爱子含辛茹苦的母亲,仿佛重回生我养我的故乡,再现五十年前的情景。
过去,由于我家人口多,劳力少,三个姐姐均年少力单,耕田耙地唯父一人所为,全家仅靠几亩薄田维持生计,若遇灾年更贫困潦倒。据大姐回忆:有一年收成不好,加之父亲为避“抽壮丁”,只好举家背井离乡逃到长江边的陆溪口镇。那时正值日本侵略者作最后挣扎,在该镇狂轰滥炸,有一次,日本飞机的炸弹,离她和三姐不到两丈远爆炸了,姐妹俩命真大,浑身被烟熏黑而未伤筋骨。
农历甲申年,母亲又生一胎,结果夭折。为减轻家庭负担,母亲扔下一岁便断奶的三姐,替人当起奶妈,用自己的甘甜乳汁,喂养别人的孩子,以换点生活费用。冬天,父亲仍光着脚下到数十级台阶的长江边挑水沿街叫卖,仅此养家糊口。在我儿时记忆中,全家大半靠吃青菜或野菜度日,晴天靠姐姐们挖野菜,雨雪天则吃自家园里青菜。每当开饭时,母亲总是睁大眼睛在饭锅勺一小碗米饭给我,然后用饭铲将青菜拌匀,本来不多的米饭便成了青中带黑的菜糊糊,与其说人吃的饭,可倒象“猪食”。有时,比我略年长的三姐,见到白米饭难免“眼馋”,被母亲呵斥“弟弟小些”而噘着小嘴走开。后来我才懂得:这不是一碗普通大米饭,彰显着慈母对长子百般关照的爱子之心,凝集了全家对“宝贝”男孩的疼爱之意,体现出年幼姐姐们对小弟的体贴之情!
儿童时期的我,体虚赢弱,经常闹病,究其因,可能先天营养不足,或许生活困苦所致。每当我上学时,母亲总是三番五次叮嘱同村大一点的同学帮助照看,有几次在学校突然高热头痛不止,是大龄同学轮流背我回家的。我还清楚记得:每当感冒发烧时,母亲便撇开一切家务精心护理,常用长满厚茧的双手抚摸我的脸颊,或用湿布巾(时农村无毛巾,洗脸只用块土棉布)敷我前额。由于无钱医治,加之离集镇较远,患点小病便能拖则拖。正因我小时疾患未及时治愈,以至拖成慢性气管炎,后经多年诊治才痊愈。母亲有时不忍心看我闹病,则听信巫医之言:傍晚时分,她让我坐上水牛背,牵着牛绳在离家较远的偏僻山坳来回走,口里不停叫着:“金发(我小名)---回家”!大姐则站大门口,似接力式地应道“---回来了”!就这样一呼一应来到门前,直至将我抱进室内才停息,意欲为我“喊魂压惊”,从而释放其郁闷心中的经济和心理双重压力。有时真凑巧,经过几番折腾,其良苦用心果真起到点化作用,我的病居然好了,又能与同学一起上学了。
母亲虽然没有文化,但她的智慧,她的胆识,在年青时代就显现出来,尽管我儿时零星记忆,仍对我人生影响深远。记得二姐出嫁前,白天劳累一天的母亲,到了夜深人静就大哭一场,据说为二姐“哭嫁”。旧时当地一种习俗,相传“为女儿哭嫁会越哭越发”,直哭至女儿出嫁上轿为止,女儿只要听见母亲哭声,也随之哭诉起来,即谓“哭嫁”。实际上,母亲只借“哭嫁”之名,倾诉心中的苦楚,认为二姐出嫁后,家庭缺少劳力,三姐年小暂无法接替。正因多种情感交织一起,所以她越哭越伤心,越哭越动情,似乎整栋房屋都受感动。
那些天,母亲又借教育二姐如何在婆家做人的机会,将全家召集一起,以自己举例:床不仅是用来睡觉的,而是想事的,它叫“想事亭”, 做人做事只要卧床多思,就有目标和方法。意在教育大家遇事多动脑筋多思考。这是多么纯朴的语言,多么通俗的比喻呵!自己几十年的奋斗历程,就是遵循母亲遗训,不断加深理解努力实践的过程。每当遇到疑难问题,或有重大决定时,人虽就寝在床仍思考良久,甚至在写作文稿时,若有新的发现,或谋篇组词独到,均迅疾提笔录下,唯恐过眼烟云而追悔莫及。
母亲呵母亲!我现可告慰您在天之灵:您的六个子女均早已成人,且全都儿孙满堂了。古人云:羊有跪乳之恩,鸦有反哺之义,何况动物也有知。我作为长子尚未予您端一杯茶水,尽半点孝道,可为何狠心抛下我们姐弟,而最小的三弟不满四岁?您让子女心哭碎了,泪流干了,眼望穿了,可仍不见回来……
不过,如今我们全理解了,当时的胃病确实使您遭受不少折磨和痛苦,最后连茶水也难以咽下,尽管吃了不少草药,终究未能挽救您。是可憎可恶的胃病夺去您年仅四十三岁的宝贵生命,如果当初有钱去省、县医院手术,您的病完全能治好,直至今天我们姐弟依然无比悲痛和惋惜,假如时间能再倒回五十年,您的子女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您,那怕象古代孝子:再做一次“董永卖身”,体验一回“王祥卧冰”,也要为您尽点孝道。
——伟大的母亲,请再放心地去吧!
——亲爱的慈母,请尽情地安歇吧,我们老家南山坡就是您与父亲万年休养的圣地。
补 记
伟大的母亲溘然长逝已五十载。
五十年,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只一瞬,但对于我们子女来说,则经历了半个世纪的久别思念与痛苦煎熬。文中选取怀念母亲的几个片断,完全是真实故事和内心感受,并非虚构杜撰。作者渴望通过此文,教育后代勿忘前辈苦难,缅怀祖先遗志,发扬优良传统,更加发奋图强,用实际行动,争创非凡业绩,只有这样才是对前辈的最好报答与纪念。
——作 者
丁亥仲秋初稿于广西南宁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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