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通桥忆旧

文·谢元昆（家父97虚岁）

      1941年冬，我由昆明调回重庆不久，总行派我和另一吕姓同事到五通桥和乐山去设立办事处。在准备好帐册、文具和一些必要物品后，便乘民生公司轮船溯江而上。途经江津、江安、泸州，并在叙府（即宜宾）过了旧历年。

      宜宾在汇合西来的大渡河及岷江之后，从这里东去才叫长江。当时宜宾市场繁荣，叙府糟蛋甚为有名。年节后，便乘木船前往目的地。时值枯水季节，滩多流急，船工十分辛苦。他们每日5餐，每到场镇都要打牙祭，作为劳顿消耗之后的口腹补充。我们乘客，也同样进餐，这也是船上生活的生理需要。

      大约经过5、6天，才平安到达犍为县所属的五通桥。该地为历史悠久的川盐产地，与自贡俗称自流井齐名。我们在此租用一户门面开门营业，随后移居黄桷井。从此，这里银行有了重庆银行和我聚兴诚银行两家了。

      五通桥两岸广有黄桷树，中间河道迂回。运进煤炭作为制盐燃料，然后运出雪白成品，即板状块盐和花盐。沿河黄桷树上，每天傍晚都栖息着成群白鹤和乌鸦，阵容严整，各不相混，蔚为奇观。这里河水幽深，常有大鱼出没。曾有渔人在小舢板上钩住1条，竿如弯弓，牵引船儿四处游荡，人鱼角力从上午直至下午，鱼终于力疲被擒，却原来是一条大鲶。行里去人购回，让员工饱享了一餐口福。下游离此不远有深沱名叫竹根滩，一条巨鱼不知长于何年何月，鱼身挂满了放生牌，其间标有乾隆年间的。

      距五通桥4、50里，经一乡场名叫牛滑溪。雇用黄包车，至多半小时可达嘉定即乐山。乐山大佛，久负盛名。古人有诗云：凌云西岸古嘉州，江水潺潺绕郭流。绿影一堆漂不去，推船三面看乌尤。所谓凌云寺即大佛寺，中间隔一小溪即乌尤寺，两寺皆甚有名。

      从大佛寺可看到峨眉山。无论冬夏，山顶白茫茫积雪长年不化，所以嘉峨山水甲天下，世人皆知。可惜我系一年轻小职员，未能前往一游。

      其时我行主事者为60余岁的左彦甫（后任聚兴诚银行行长）老先生，他兼乐山及五通桥主任，随时兼顾两地。其人博学多才，对我教育启发甚多。如我当时年少气盛，对人不讲情面，当面揭人隐私，以致发生冲突。左老除赠我一联：“有恒可以作圣，能忍自然无忧”，并引用古训：“人心之动，因言以宣。发禁躁妄，内斯静专。矧是枢机，兴戎出好。吉凶荣辱，唯其所召。伤易则诞，伤繁则支。己肆物忤，出悖来违。非法不道，钦哉训辞。”对我多方开导、教育。这篇古训的意思是说，人一定要注意言语方面的修养，万万不可躁动，以免因此而招来不利的后果。我将此联及训辞，裱而悬诸座右，以资戒鉴。

      左老的教诲让我受益终生。且不说旧社会世道险恶，解放后直至改革开放，各种政治运动从未间断。想我乃一“黑五类”家庭出身的旧职员，病妻又拖累多年，工作却顺顺当当，又把众多子女哺养成人，平平安安走到现在，足以明证。

      我欣逢盛世，儿女孝顺，信心满满，向百岁冲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