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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爱如山 (2026年7月16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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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17:4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湖恩新下人 于 2026-7-23 17:49 编辑

   我的父亲,1910年12月18日(农历庚戌年腊月十八日)出生于恩施新塘下堂坝村,卒于1995年3月31日,至今已31年了。父亲没读过书,不识多少字,但由于我爷爷家里开设学堂,常年耳濡目染也背得一些“之、乎、者、也”,懂得一些孔孟之道。在我的记忆中,父亲一辈子务农,朴素,能吃苦,有当担,对人诚实守信、和睦友善。父亲是个刚强的土家汉子,从不服输,年轻时身强力壮,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劳力。
父亲是一家之主,不善言谈,是个很少开笑脸的人,是个靠体力养活我们全家的人,也是令我一生最尊敬的人。读小学二年级时,老师要我们回家后首先给父母行个礼,回家后我见父亲正在坡上犁田,跑了过去向他行了个90度的鞠躬礼。父亲说:“回来了,你回去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我明显的看见父亲心里十分高兴,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   1931年,父亲和母亲结婚,第二年我的大姐出生。母亲家比较殷实,外祖父是个教书先生,常年设馆教学。母亲从小跟在父亲身边,别人称她小姐,识得几个字,背得一些启蒙教材上的句子。她特别盼望我们将来长大后能有出息。关于“出息”,父亲和母亲一直各有一套的说法。母亲常对我说:“学而优则仕”、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,希望我们通过读书将来出人头地,这才是有“出息”;父亲则认为,只要身体好,一生无病无灾,靠力气勤劳致富,过上好日子,这就是有“出息”。我一直既想实现父亲的愿望,也想实现母亲的愿望。结果,我让父母亲都失望了!
大概在1938年,我父亲和伯父、叔叔分家了。爷爷将全部家产(主要是田土和房产)一分为三,每人各得一分。“树大分桠,人大分家”,我想这是很正常的事情。何况当时一大家子近20口人,生活确有困难,正如我奶奶高兴时说的:“你没看到阿,吃饭时, 灶背后我家媳妇儿添饭的,未断过线儿啦!”当时我的母亲觉得爷爷分家不公平,特别是没有给我父亲分山田(我家乡把稻田叫水田,把旱地叫山田)。这件事解放后我还听奶奶的一个侄女说过,她当时还向爷爷提过:“大姑爷,那二哥(我父亲排行第二)家细娃今后想吃个烧苞谷都没得呀,您是否要重新考虑一下?但爷爷没听。另外,母亲当时也觉得娘家陪嫁的还有一些银钱,故就大胆的和父亲带着孩子出去租别人的地种,没要爷爷分的家产。
在这里,我还要说两件让我终生感动的事:一是我父亲搬出去的第二天早上,我叔叔自言自语的说:“我二哥出去吃饭连张桌子都没有,我给二哥送张桌子去。”于是他亲自将家里两套尚好的梨木桌凳给我家扛了一套去,兄弟情深,爷爷也不好说啥。二是1960年我爷爷去世后,料理完后事,父亲叫我和堂兄宗阶四哥给在柏杨坪工作的叔叔去报信。叔叔听到爷爷去世和家里的情况汇报后,大概一二十分钟,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流泪(我是第一次看到叔叔流泪),我和四哥只是一旁看着,什么话也不敢说。最后,叔叔好像是对我们又好像是对空气说:“上面那个房子(指分家时的老房子)应该归二哥。”回来后,我对母亲说:“叔叔为啥对父亲那么好?”母亲才说:“你父亲比你叔叔大7岁,你叔叔就是你父亲带大的,小时候打马马肩不知给你父亲颈项里流了多少尿呢。”
上个世纪40年代末,我爷爷硬要叔叔去衙门村马家湾和小婶娘(原是我小叔的的妻子,后来小叔病逝)圆房(即结婚)。叔叔认为小婶娘家是大地主,其兄当乡长,惹不起,故坚决不愿意去。于是我叔叔就在婶娘、姑父和我母亲等家人的帮助下离家出走了。出走时婶娘给叔叔带了一些银钱,父亲也叫母亲给了叔叔一块袁大头(我母亲当时陪嫁的就是袁大头)。叔叔出去后,在伪县政府当文书,解放后继续在恩施县人民政府工作,后来被调到当时重要的经济部门——粮食局工作,直到退休。 后来我想,幸好当年叔叔没去马家湾,不然解放后那地主出身、伪政人员,不枪毙,也得坐牢,哪有后来的好日子啊,庆幸叔叔像长了后眼睛一样躲过了一劫。
我从来没有听到父亲说过叔叔半个字的不是(尽管爷爷只要叔叔读书,父亲一天都没读过)。不仅如此,还常常教导我们:“对你叔叔和伯伯要像对我一样孝道”。遗憾的是,我这一辈子对伯伯和叔叔,甚至对父母都没有尽到什么孝心,真使我切身体会到“子欲孝而亲不在”的无限悲痛之情。老天有眼,我父亲和叔叔分别40多年后,在他们生命的最几年里,俩弟兄竟又团聚在生养他们的谭氏老宅,度过余生,这是多么欣慰的事啊!这或许是老天对他们兄弟情深的惠顾吧!
   分家出来后的第二年,父亲租种了地主廖名儒家的30多亩土地耕种,直到解放,大约10年左右。现在回想起来,这段时间我苦命的父亲是怎么没日没夜的把这30多亩田地(大约20亩水田,10多亩山田)耕种出来的?母亲劳力不强,孩子们又还很小,只能依靠父亲一人一年365天的辛勤劳作,才勉强养活我们全家。我敬爱的父亲,你无怨无悔的为了我们这个家,为了孩子们有口饭吃能活下来,承受了多大的压力?付出了多少艰辛和汗水?
   我依稀记得,每天早上天一亮,父亲第一个起来,坐在阶沿上一把磨得发亮的旧椅子上,喊我们起床,分配谁去放牛?谁去打猪草?谁去弄早饭?…… 开始我们没醒,父亲叫一声,我们“嗯”一声,一般要叫多次(约10分钟左右),我们才苏醒起床。然后父亲就背起背篓,拿着绳子和镰刀割牛草去了(一供牛吃,二作肥料)。回来吃过早饭后,父亲不是去山田里耕、挖、薅、刨,就是去水田里犁、磨、铲、搭 ,…… 反正一年到头,我没见父亲正正规规休息过一天。
由于我家田土较多,每逢栽秧搭谷等季节性活路时,需要的人手较多,故父亲每年还要和附近农户换工。由于他力气大,能吃苦耐劳,不会偷奸耍滑,又是栽秧搭谷的行家里手,故周围乡亲们都愿意和我父亲换工。栽秧那天父亲要请十多个强劳力,一日三餐,有酒有肉,有说有笑,干活起劲,非常热闹,俗称整“栽秧酒”。 那天,我也高兴的在田里东跑西跑,听说哪里要秧头,我便迅速把秧头甩过去,搞得一身是稀泥,也高兴得不得了。
由于土地贫瘠,虽有30多亩,但有时大米还是不够全家一年生活所需(我的家乡盛产优质大米,一切家用开销也多靠卖大米来维持)。故到了荒年,父亲还要将大米卖了再买回包谷来度日(一升大米可换二至三升苞谷)。有一次,父亲和伯父到建始花坪去卖米,回来时在路上遇到抢犯,钱财被抢,父亲脑袋上还被打了一个洞(没破皮但窝下去了),留下终生伤痕。回来后,爷爷见并无大碍,且对方是当地的保长 ,有钱有势,准备息事宁人算了。但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当时新塘区区长兼团总傅卫风耳朵里,他最痛恨强盗抢犯,和爷爷也有一定交情。他得知后,立即派出手下去景阳河将一应罪犯抓捕归案并就地枪毙,此事在恩施东乡得到了不少好评。
我们家乡田土是酸性土壤,田里要经常撒石灰综合酸性。故我父亲每年正月, 还要到离家约三里地的煤碳沟去和别人合伙烧一个月的石灰。这个活路十分辛苦:先要在地下几米到十多米深的地方挖出几十万斤煤炭;然后去岩边炸取几十万斤的石灰岩;最后在窑场里装窑烧制。这段时间,父亲都是早出晚归,中午多是带几个糍粑烧了充饥。一天劳作十个小时以上,有时晚上还要赶去玩狮子。我苦命的父亲,为了让我们一家人能生存下去,活出个人样,你真是太辛苦了!
   当年父亲的东家廖名儒,夫人谭氏,是父亲一个远房侄女,我叫她“大姐”,对我父母一口一个“二叔”、“二婶”,喊得“吧口甜”,看似比亲闺女还亲。每年父亲地里种什么?粮食收多少?房子怎么改造?山林里木材怎么砍伐?他家基本上不过问。每年粮食说的三七开(我家得七成,他家得三成),但收粮食时,他家也只是派一小少爷来看一下,整天和我一起捉蜻蜓、玩游戏。他家应收的租子也是叫父亲放在我家楼上,说需要时就来取,但我很少见到他们把粮食运回去。“大姐”女儿出嫁时,父母没去,我去他家吃酒(当时我只有5岁左右),“大姐”见到我十分亲热,连忙带我到3楼去拿最好的粑粑,还吩咐他人:“我这个兄弟喜欢坐上席,坐席时叫他坐上席。”解放后,我的亲姐姐出嫁时,母亲还请“大姐”来我家做了一个多月的针线活(“大姐”是远近有名的绣花能手)。
    我的父亲年轻时,喜欢喝酒,酒量也不小,每年他都要在腊月自己酿一甑酒,一般烤几十百把斤,供全年家用。每年正月,父亲总要和我姑父、舅舅、叔叔(在家时)等人喝一次酒,基本上是一整天,菜热了一遍又一遍,你想把我喝醉,我想把你喝醉,结果大家都喝醉了。有一年,父亲去吴家村坊赶幺舅的生日宴,不知喝了多少酒,父亲怕等下出洋相,就趁酒性没有发作前及时回家了。当时就我在家(我当时大概4岁),看见父亲酩酊大醉,连用钥匙开门都不会了,就在场坝里草落树下的稻草里睡了七八个小时才醒来。后来我问父亲:“喝了多少酒?”父亲说:“大概一壶酒,喝急了。”当时,我们那里一壶酒大概两斤,但度数不很高。
   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,恩施东乡一带社会治安极差,每家每户都备有一些防身武器,如火枪、长矛等,我家也有,而且我父亲枪法很好。我家的火药、子弹从来都是父亲自制的:“一硝、二磺、三木炭”这是当时农村配制枪药的方法,即用一分芒硝,二分硫磺,三分木炭磨细混合即为火药;枪子也就是将铸铁锅片锤细并在碓窝里冲一下即可。
我家门前有一大片竹林,竹子长得十分繁茂,而且竹园内还有一颗四季常青、生机盎然的牛麻藤树,十里开外都能看见,远近闻名,蔚为壮观。有一天旁晚,父亲对我说:“打个斑鸠回来吃。”只见他拿着火枪就朝竹林走去,在一兜茂密的丛竹林下,举枪瞄准,白烟一冒,枪声一响,我清清楚楚看见一只斑鸠应声落下,我高兴的大声喊道:“爹,打到了,打到了!”
   我家住在清江河边不远,有一次一头几百斤重的野猪顺着清江河的悬崖边从西向东狂奔而来。我的一个堂伯父在他家门前高声大喊:“二哥,二哥啊,快把野猪拦住!”我听见喊声,朝西一看:一头野猪,麻黄色,像只小水牛一样在一个叫麻田包的水田里由西向东飞奔而来。这时,父亲沉着冷静,迅速把枪里加了一筒火药(药量加倍),灌进铅条(一种打大猎物的枪弹),带着猎狗出门了。父亲到我家门口树林时,野猪还没到,等了片刻,周围的人也来了不少,有的拿刀有的拿棒。野猪一到,众人齐声大吼,几只猎狗一起冲出,把那只野猪围在了一个深约四五米、直径约三四十米的天然窝坑里。开始,五六只猎狗和野猪激烈打斗,但猎狗一近身就被野猪一嘴撬出几米远,好在猎狗在主人的指挥下一直斗志不减,野猪没有办法,最后只好在一块靠边的石板上站着休息。这时,很多人要我父亲开枪,但父亲始终没有。后来我问他当时为啥不开枪?他说:“我估计一枪打不死,它反而会顺着枪烟向我扑来,有危险。”后来我伯父赶来了,野猪和人对峙了约一个多小时,我伯父说:“这只猪体型太大,肉多皮厚,一般的枪打不死,让它原路返回吧!”结果,将西边的包围撤出,野猪迅速朝原路逃回去了。
  平常,父亲对我宠爱有加,但要求也十分严格。他教我做人要坦荡、遇事要坚韧,不要争强好胜,但一定要讲礼仪,守规矩。经常说的一句话是“坐要有坐相,站要有站相”,如在家不能抖腿,不能坐门坎,晚上不能打口哨,吃饭不能有呼呼声,夏天不能打赤膊等等。有一次,实在太热,我把衣服脱了,父亲拿起大母指粗的竹棍朝我屁股上就是一棍,我眼冒金花,望着父亲好久说不出话来,他一直看着我好像在说:“看你长不长记性!”农村里虽然信奉“黄金棍下出好人”,但我近似文盲的父亲对我们子女却多半是“说的多,骂的少;教的多,打的少。”像这样狠狠地打我,好像是他第一次,也好像是最后一次。
大概在我四五岁时出了一次“天花”,非常严重,母亲找来当地的一名姓杨的老中医,看后他开了一副药并说:“吃了这副药看怎样?若不好就不用再来找我了。”母亲把我抱在怀里哭,父亲把我用一床小铺盖包起背在背上到处走,一天一夜,只是给我喂了几次水,边走边说:“儿子,不要紧,会好的。”后来我在父亲的背上,烧渐渐退了,眼睛渐渐睁开了,肚子渐渐饿了,人也活过来了,真是奇迹,周围的人都说我是个“二世人”。
小时候,父亲还要求我对长辈要有礼貌,有一次和父亲一起在路上遇到了伯父,我没和伯父打招呼。事后父亲对我说:“你要记住,今后在路上遇到长辈,要首先问好,然后驻足侧身,让长辈过去后才能走。”这件事对我印象很深,后一生谨遵父教。有一次,我一表哥叫我把写的作文拿给他看,我高兴的答应了,但后来我竟忘记了。表哥走后,父亲严肃的对我说:“为人要讲诚信,答应的事情一定要做到,做人千万不能失信!”
我大概八九岁时,一次从爷爷家回来,走到屋后一条小路时,不知怎的父亲突然高兴的对我说:“自己找的钱,用起来人都大样些!”我知道这是父亲有感而发的心里话(现在想来,他也是教育我今后要自力更生,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,为自己创造美好的生活)。过一会,他又十分疼爱的抚摸着我的头说:“像你这么大的细娃蓄个平头就好看了。”记得从那年开始我就真的蓄了个学生头。
1953年正月,我舅舅家表姐出嫁,我们全家都到他家吃酒。晚上,一个姓黄的算命先生在算命,很多人叫我也去算算,算命先生算后说:“你今年要戴孝”,我问:“戴什么孝?”他说:“戴男孝。”大家都感到很惊讶。于是他们又叫我大姐也去算算,结果黄算命说我大姐今年也要戴男孝。我当时大概十岁,听后吓的不得了,第二天清早我就跑回家,看到昨天晚上回来看屋的父亲正在门前一块烟地里捉烟虫。我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在旁边路上静静的看着他流泪。不知哭了多久?不知怎么回家的?我现在都记不清楚了。
同年夏天,我父亲割牛草回家,突然肚子痛,痛得呼天喊地,脸色铁青,双脚大腿以下都冰凉了。在绝望中,父亲看着全家人的面,拉着我的手抚摸着,好像在说:“儿子,我爱你!我捨不得离开你们啊!”好在苍天有眼,吉人自有天相,过了大约三四个小时,父亲奇迹般的好了!当时,我母亲请来的一个本地中医说我父亲可能得的是霍乱病。事后我在想,黄算命可能说的是真的,但他不知道我父亲是个逆天改命的大善人啊。
我父亲一生操劳过度,积劳成疾,大概在上个世纪50年代就病魔缠身:主要是咳嗽、哮喘,听母亲说是父亲年轻时出门背力喝凉水呛了肺留下的毛病。到了上世纪60年代,受三年自然灾害影响,生活困难,病情逐渐加重,基本丧失劳动能力,成天躺在病床上,几十米外都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。这段时间,父亲枯瘦如柴,呼吸不畅,痛苦万分。
   说也奇怪,我父亲到了老年时病情好像还稍有好转,垂暮之年,每天还能喝一小杯酒,看来天道不仅酬勤,而且天道也酬善啊!他一生很少进医院,哮喘病都是我们给他对症买些药在家服用。特别是我到利川工作后,咨询医生给他买了一种叫“麻黄片”的药吃了后,病情明显好转,咳喘减轻了不少。上世纪90年代,父亲到利川来玩,一天我带他到医院检查,看他的咳喘病究竟吃啥药好些?简单检查后医生说:“其它的都还好,就是老慢支严重,没有特效药,继续吃麻黄片也行”。打针时护士还说:“这大年纪了,血液粘稠度不高,很少见”。
    我的父亲在周围十里八乡,是出了名的老好人,善良人。他不仅对子女疼爱有加,而且对父母也十分孝顺。每年过年和爷爷奶奶寿辰时,他都必去拜年和祝寿,后来我稍微长大后每年给爷爷奶奶拜年和祝寿就由我承担了。一般爷爷所有的孙子都会去拜年和祝寿,行跪拜之礼,且说:“给爷爷拜年!”、“祝爷爷添福添寿!”爷爷满面红光高兴得不得了,奶奶还会笑盈盈的给我们葵花核桃等小吃。
  每年大年三十那天,母亲在家准备年夜饭,父亲就带着我去给祖祖和外祖父等先辈送亮(即到坟前祭拜),下午还要和我们一起搭“毛狗棚”,晚上和我们一起耍毛狗,放路烛。团年前,父亲先要用猪头等在神龛上祭拜堂上历代祖先,再到屋外祭祀各路忘魂,然后请逝去的近亲家人回来团年,最后父亲站在场坝里点燃一小串火炮后,一家人才正式入席团年。
    解放后,农村成立互助组和合作社,爷爷思想守旧,不能接受新事物,一样都不参加。田里的活路都靠爷爷一人来完成(奶奶是小脚,大门都不出,从未做过农活),每每这时父亲无论如何都要抽出时间带病去帮爷爷干活,有时也要我们去帮爷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记得54年夏天,父亲叫我和堂弟去帮爷爷薅秧(可能是爷爷给父亲说了的),当时我12岁,弟弟10岁,根本做不了什么,在水田里东奔西跑,陪爷爷玩,但爷爷都十分高兴。当年,我爷爷不仅不加入农业合作社,而且连公粮都不交,被乡政府抓去关起来了。我一堂兄在乡政府工作,回来对家人说:“他们把爷爷拴在乡政府阶沿上一石磨上。”奶奶听到后心里难过极了,就找来父亲和伯父说:“你们明天背谷子去把公粮交了,把你们老子取回来。”于是我父亲拖着病体,和伯父一起背着谷子(应交的公粮)去把爷爷赎回来了。
   我的爷爷是一个思想守旧,尊孔孟之道,重三钢五常的人;是一个勤爬苦做、一心发家致富、想带领全家人过上好日子的人;是一个“恶人不怕,好人不欺”的土家汉子。有些事情看似作得不对,但设身处地的细想,他也有他的道理。尽管他一生都说我母亲嘴巴多、不听话;尽管他在分家时不太公平;尽管他一向不支持我读书;尽管他把叔叔撵出了家门。但我不记恨他,我理解他,这只是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,思想观念不同,得出的结果不同而已,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。父亲也是这样看的,他还多次教道我们对爷爷奶奶要尊敬孝道,用父亲的话来说:“这是天大的事情,绝不能含糊!”
   爷爷晚年时也可能认识到自己过去有些事做得不太好。1954年,我叔叔被他赶出去多年,一天他要我和堂弟陪他去柏杨坪看叔叔。当时我就想到爷爷想叔叔了,自己不好意思去,只好叫两个孙子陪他去。父子见面,话说的少,眼泪流得多。大约1953年,爷爷叫我舅嘎嘎来给父亲做思想工作。舅嘎嘎说:“二哥阿,过去你爹有些事做得确实不对,但都是为你们好,你们现在不要记恨你爹阿。”我父亲听后诚恳的说:“三舅,那不会的,黑天哦,天下无不是的父母。”舅嘎嘎又说:“我说二哥是个明事理的人,你爹还不信。”父亲又说:“三舅,您转去给爹说,百善孝为先,如果没有爹妈我身从何处来,如果我连爹妈都不孝,那我还是人吗?那是要遭天打五雷轰的呀。”舅嘎嘎连忙说:“不说了,不说了,我都知道了。”听了父亲的一席话,我对他肃然起敬,原来我父亲不仅是一个勤劳善良的老农民,而且是一个温恭侍亲、孝德笃厚的忠孝之人啊。
   1960年我爷爷去世时,伯父已先走了,叔叔没在家(他不知道),父亲一人操持爷爷丧事,排排场场将爷爷送上山。让我父亲在恪尽子职、孝行可风的道路上做得更完美了。
  父亲和母亲在很多方面性格不合,且都心强,总想出人头地,比别人强,但命运多舛,每每事与愿违。故一辈子经常因观点不同而确实闹过不少矛盾。但我经过几十年的观察有不同看法:他(她)们在一些细微末节的具体小事上常常出现分歧,但在一些大的原则问题上多是观点充分一致。如在分家出来时父母俩人都觉不公,毅然租地为生;尽管爷爷多次暗示叫父亲把母亲休了,但父亲始终置若罔闻,没有照爷爷说的去做;爷爷一向不支持我读书,多次对父亲说叫我不要读书了,应学门手艺养家糊口,但父亲始终没听,一直千辛万苦的和母亲一道供我读书,直至大学毕业。
父亲晚年时,母亲已经去世,有一天父亲心情较好,我试探性的问父亲:“爹,过去妈做饭是不是很慢阿?”父亲听到后高兴的且有几分骄傲的对我说:“不吔,你妈弄饭就是又快又好呢!”我又问:“其他方面呢?”他又说:“泡茶煮饭、女工针织、待人接物你妈都好,就是嘴巴多!”我再问:“听说您们同家时,轮到妈做饭时,还要您帮忙挑水?”父亲带有笑意的说:“你妈劳力是不强。”我听到父亲开心的回答后,顿时感慨万千,原来我那没读过一天书的父亲,还是深深的爱着我的母亲的呀!一辈子把辛酸嚼碎咽进肚子,把所有安稳留给儿女的父亲,不仅是一个吃苦耐劳、诚实守信的老农民,而且是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好丈夫、好父亲啊!
关于父亲,我怀着十分忐忑的心情写下以上这点纪实文字,不仅是为怀念我苦命的父亲,也是为致敬所有天下无数不善言辞的中国父亲,更是为一个儿子保留将来献给他的儿子的儿子的一点真实记忆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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