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(一一七〇),发生了一件对南宋国势并无多大关系、而就范成大个人来说却颇不简单的事情。
赵奋总算比赵构还顾点廉耻:屡想收复河南“陵寝”之地,并坚持要更改那个人人以为奇耻大辱、独独赵构甘心乐意的跪拜受书礼。他和左、右相陈俊卿、虞允文商议,陈惧怕“起衅”(惹起战端)而不表同意,后竟因此罢相。虞荐二人可做使臣:李焘、范成大。李也算是号称有气节的名流,听得这个差使,吓得说:“这岂不是要葬送我!”不敢应承。范成大慨然请行。这年闰五月,就命他为起居郎,借资政殿大学土,为“祈请国信使”。临行,赵奋问他外议汹汹、人皆畏怯的事,他说:“无故遣泛使(贺正旦、生辰的常使以外的特派专使),近于求衅,不戮则执(不是被杀即是被拘留)。臣已立后(后嗣),仍区处家事(并安排了家事),为不还计(为不能回来作预备)。心甚安之。”赵奋为之感动,说:“我不败盟(撕毁和约)发兵,何至害卿。啮雪餐毡,理或有之(像苏武使匈奴被羁囚十九年,备尝艰苦)。不欲,明言,恐负卿耳。”范成大毅然在六七月间启程北去。
正式国书内,只载有索取河南“陵寝”的事,而要改受书礼仪一节,大臣不同意(不敢)载入,却叫范成大自己设法去交涉。金法严厉,不许使臣递私人书奏。范成大在金国皇帝面前诸事都“行礼如仪”以后,突然拿出私书来,要求接受。金皇帝又惊又怒,厉声责斥负责外交事务的宣徽副使,说宋使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放肆过,加以恫吓,后来竟至要起身离位,情形极为紧张。范成大屹然不动,坚持必须递上私书才肯退去。金国皇帝竟无法,最后被迫答应接受。事后,范成大才知道金国太子当时就要杀他,经人劝阻,算是未施毒手。金国臣僚又亲向范成大表示钦佩;因为他们看惯了的是宋使的卑躬屈节、辱国丧权,还少见这样的事情啊!
范成大回来,赵奋看到金国回书里面提到此事时有“出于率易,要(要胁)以必从”的话,知道范成大是真心舍身为国。后来金使南来,还详细地向宋臣描叙当时的种种情状。因此,这件事为朝、野、南、北所一致称道。我们今天看来,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光彩可言,它只说明了宋朝一向在金国面前的卑屈可耻,范成大此行在外交使命上也并未(实际也绝无可能)获得结果,但在爱国主义的坚强精神上仍然发生了好的影响和作用,所以值得称赞。在敌人面前奴颜婢膝、摇尾乞怜的宋使们,永远是最可耻、也最为敌人瞧不起的。
因使金的功劳,范成大得升官中书舍人;此外还要照例晋两级。可是因为范成大在金国获悉夏国向金人泄漏了夏、宋之间的密约,回来后曾警告朝廷不可轻信夏国,执政大臣不乐,独不给他照例晋级。七年(一一七一),赵奋要任用奸佞“外戚”张说做签书枢密院事(军务要职),物议哗然,可是都畏惧张说的势焰,不敢讲话。范成大“当制”(中书舍人要替皇帝起草授官的告文),扣留“词头”,径向赵奋缴驳(缴回命令,不同意授给此人此官,拒绝起草)。赵奋变色,范成大不为所动,从容喻谏。张说做签枢的事居然因此而罢。这件事连同他上年使金不屈的事,是当时最常为人提起的两桩有气节的表现。——范成大很明白这已经是得罪了赵奋和佞幸,于是就又自动请领“祠禄”归里(后来,赵奋终于又把张说任命为枢臣,而且因此免了御史李衡等四人的官。人作《四贤诗》纪愤)。从此,范成大在仕宦道路上结束了前一阶段:即史馆“清秘”、文学词臣的阶段。
……